第(2/3)页 周胜蹲在油坊门口,看着晨光把“启程罐”的影子拉得老长,像条通往远方的路。罐口的红绸被露水浸得沉甸甸的,线头缠着的芝麻叶上凝着水珠,亮得像撒了把碎星。他伸手摸了摸罐身,陶土带着窑火的余温,混着威尼斯河泥的凉润,两种水土的气在指尖慢慢融开,竟生出种说不出的踏实。 “周胜哥,车来了!”小张举着块油布跑过来,布角绣着只小小的和平花,是二丫连夜缝的。“刚给轮胎打了气,司机说走省道能避开修路的地段,后天晌午准到荷兰边境。” 周胜接过油布,往油罐上盖时,发现昨夜那只金蓝壳蜗牛还趴在罐底,正费力地啃着他撒的芝麻粉。壳上的纹路沾了粉,像描了圈金边。“带上它吧,”他对小张笑,“栓柱爷爷说的,这是同路的兄弟,得让它跟着看看外面的花。”小张赶紧找了截棉线,把蜗牛轻轻拴在罐耳上,线留得很长,够它在罐身上慢慢爬。 司机是个络腮胡大汉,往车上固定油罐时哼起了小调,调子一半像石沟村的打油歌,一半带着异域的婉转。“这歌是从威尼斯学的,”他拍着油罐笑,“去年拉货时听石诺唱的,说叫《河与油的歌》,词里有运河的水、油坊的火,还有线树的影子。”周胜跟着哼了两句,发现副歌部分和油坊榨油时的节奏对得上,“这哪是歌,是牵挂在搭调子呢。” 车刚驶出村口,二丫追了上来,手里举着个布包。“差点忘了这个!”她把包塞进周胜手里,里面是片绣好的绸布,上面绣着两只手,一只握着油罐,一只捧着睡莲,指缝间缠着根线,线上串着芝麻粒,每粒都绣着个“连”字。“石诺说威尼斯的油罐上也有片一样的布,”二丫喘着气,辫梢的红绳扫过油罐,“让两块布在荷兰碰面,线就能接上了。” 周胜把绸布贴在油罐上,用红绸系紧。风一吹,布上的手像是在轻轻晃,芝麻粒的“连”字在阳光下闪闪的。他忽然想起石诺视频里的样子,举着威尼斯油罐站在运河边,背后是彩色的房子,罐口飘着的红绸和二丫绣的这块一模一样。“这哪是两块布,是俩心眼子在打招呼呢。”他对二丫挥挥手,“到了就给你拍合照,让俩布上的手拉手!” 车开出去老远,周胜还能看见二丫站在线树下挥手,辫梢的红绳像根细针,把石沟村的晨雾缝了道亮线。油罐在车厢里轻轻晃,蜗牛趴在罐口,壳上的芝麻粉被风吹得簌簌掉,像在撒一路的路标。 半路上,司机突然把车停在片向日葵花田边。“下来透透气,”他指着花田深处,“那边有个老磨坊,磨的芝麻粉能香到三里地外,给油罐撒点,让荷兰的花农闻着就知道是石沟村来的。”周胜跟着他往花田走,向日葵的花盘转得沙沙响,像无数张笑脸在瞅着他们。老磨坊的石碾子还在转,磨盘缝里嵌着些芝麻碎,碾盘一转,香得人直咽口水。 “这磨坊老板是个威尼斯老太太,”司机往磨盘里倒新芝麻,“嫁过来三十年了,说磨芝麻时得哼《河与油的歌》,粉才香得匀。”果然,老太太摇着碾杆哼起来,调子和司机哼的一模一样,只是词里掺了些石沟村的土话。周胜往油罐里撒了把刚磨的粉,粉粒落在油面上,荡开圈圈浅黄的晕,像把花田的阳光也装了进去。 重新上路时,油罐里的油面上漂着层芝麻香,混着向日葵的甜,隔着油布都能闻见。蜗牛不知什么时候爬到了罐口,正伸着触角碰那层香,壳上的金线在阳光下亮得耀眼。周胜靠在车窗上打盹,梦见油罐在荷兰的“油罐墙”上嵌好了,二丫绣的布和威尼斯的那块对在一起,两只手的指尖刚好碰上,线上的芝麻粒“啪”地裂开,长出根细芽,顺着线往石沟村的方向爬。 车过黄河时,周胜被颠簸醒了。司机正对着手机笑,屏幕上是石诺发来的视频,威尼斯的油罐已经运到“油罐墙”了,嵌在预留的空位旁,罐身上贴着片绸布,果然和二丫绣的一模一样。“石诺说给咱们的油罐留了C位,”司机把手机递过来,“你看那空位周围,刻的芝麻粒‘等’字排得整整齐齐,像在拍手呢。” 视频里,石诺正蹲在空位旁,往土里埋什么东西。“是从线树上剪的枝,”司机解释,“他说要让石沟村的线树在荷兰扎根,以后枝丫缠着油罐墙长,结的果子一半带油香,一半带水腥。”周胜看着视频里石诺的手,指甲缝里还沾着威尼斯的河泥,和他早上摸油罐时沾的陶土一个色,心里忽然热乎乎的。 傍晚车停在服务区,周胜给油罐换油布时,发现蜗牛的壳上多了道新纹,像片小小的荷叶。“这是记路呢,”他给蜗牛喂了点油罐里的油,油珠在壳上滚来滚去,“等到了荷兰,壳上该画满地图了。”司机端来碗面,上面撒着芝麻,“刚听服务区的人说,前面有段路在搞民俗节,夜里有灯笼会,咱们绕点路去看看?就当给油罐沾点热闹气。” 灯笼会在条老街上,红灯笼挂了一路,像串没点亮的太阳。周胜抱着油罐站在街口,看着人们往灯笼上贴纸条,上面写着牵挂的人的名字。“这叫‘牵丝灯’,”个扎羊角辫的小姑娘告诉他,“把名字贴上去,灯亮了,牵挂就能顺着灯线飘走。”周胜赶紧让小张找了张红纸,写上“石沟村”和“威尼斯”,贴在最亮的那盏灯笼上。小姑娘又递来支笔:“再画个油罐吧,让灯认得路。” 油罐的影子被灯笼照在墙上,忽大忽小,像在跳舞。周胜看着墙上的影子,忽然觉得这一路的颠簸都值了——石沟村的陶土、威尼斯的河泥、向日葵的香、灯笼的暖,还有那只慢慢爬的蜗牛,都在罐里慢慢融成了团气,这气顺着车轮印往荷兰飘,往威尼斯飘,往所有有牵挂的地方飘。 夜里行车时,周胜总觉得油罐在轻轻晃,像有人在里面哼《河与油的歌》。他爬起来看,发现是罐里的油在晃,油面映着窗外的星星,像把石沟村的夜空也装了进来。蜗牛趴在油面上,壳上的金线沾了油,亮得像条会游的小鱼。“快了,”他对着油罐说,“等接上威尼斯的线,这歌就能唱得更响了。” 第二天晌午,车快到边境时,周胜接到了花农的电话。“油罐墙周围的花全开了,”老人的声音带着笑,“有石沟村的油菜花,有威尼斯的睡莲,还有荷兰的郁金香,绕着墙根长了圈,就等你们的‘启程罐’来当花心呢。”周胜往窗外看,路边的指示牌上写着“距荷兰边境30公里”,阳光把油罐的影子压得很短,像在催着往前跑。 他忽然想起出发前,栓柱爷爷往油罐底塞了把线树的根须,说“根跟着走,走再远也踏实”。现在摸起来,罐底果然有点硌手,像藏着颗定盘星。蜗牛已经爬到了罐顶,正对着边境的方向伸触角,壳上的纹路更清楚了,能看出石沟村的河、威尼斯的桥,还有荷兰的风车,像幅慢慢画成的地图。 “还有半小时到!”司机拍着方向盘喊,车里的《河与油的歌》突然变得清晰,像是从油罐里飘出来的。周胜低头看着油罐上二丫绣的布,两只手的指尖越来越近,线上的芝麻粒“连”字在阳光下亮得像要跳下来。他知道,等油罐嵌进“油罐墙”的那一刻,这些“连”字就会顺着线长起来,把石沟村的土、威尼斯的水、荷兰的风,缠成个解不开的结,在这结里,所有的牵挂都能找到回家的路,慢慢长,慢慢绕,没完没了。 车过边境线时,周胜看见路边的界碑上,不知谁系了根红绸,风一吹,刚好和油罐上的红绸缠在了一起。他笑着解开,把两根绸子打了个死结,心里的踏实像油罐里的油,满得快要溢出来。蜗牛在结上停了停,像是在确认什么,然后继续往罐口爬,壳上的金线在阳光下闪了闪,像在说:“快了。” 油罐过边境线时,红绸打的死结被风掀起一角,露出里面缠着的根须——是线树的新根,带着石沟村的土腥味,在阳光下泛着浅黄。周胜伸手把结系得更紧,指尖触到绸子上的针脚,是二丫绣的“连”字芝麻粒,每粒都硌得指腹发疼,像在提醒这不是普通的结。 “你看那界碑,”司机忽然指着窗外,界碑背面刻着朵花,一半是油菜花,一半是郁金香,花瓣中间缠着根线,“前几年还没这花呢,准是哪个惦记和平花的人刻的。”周胜凑近了看,见线的刻痕里嵌着点芝麻粉,和油罐里的一个味,“是咱们石沟村的人来过,”他笃定地说,“这粉里掺了菜籽油,错不了。” 第(2/3)页