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十七章 星谶祸起君心鉴-《凤倾天下:嫡女谋》
第(2/3)页
沈清澜轻轻“嗯”了一声,指尖在袖中摩挲着一枚温润玉佩。那是陛下上月所赐,上面刻着“持心如镜”四字。持心如镜……可这深宫之中,镜面蒙尘才是常态。
步辇在御书房前停下。赵德全已在阶下等候,躬身道:“娘娘,陛下在里头等您。”
沈清澜颔首,提裙迈过门槛。御书房内龙涎香袅袅,萧景煜站在巨幅大燕疆域图前,背对着她。听见脚步声,他未回头,只道:“来了。”
“臣妾参见陛下。”沈清澜盈盈下拜。
“起来吧。”萧景煜转身,目光落在她脸上,如古井无波,“看看这个。”
他将钦天监奏章递过来。沈清澜双手接过,垂眸细读。每一个字都如针,扎在眼中,刺在心里。荧惑冲紫微,后宫阴盛,干政乱纲……这些词句编织成一张巨网,而她便是网中的雀鸟。
“臣妾惶恐。”她跪下,将奏章高举过顶,“天象示警,臣妾不敢辩驳。只是不知,这‘阴盛’之名,因何落在臣妾头上?”
萧景煜没有立即答话。他走到窗边,望着庭院中那株百年银杏。秋阳透过金黄叶片,洒下碎金般的光斑。
“因为你是昭嫔。”他淡淡道,“因为你有孕晋位,协理六宫事务。因为朕对你的宠眷,六宫皆知。也因为——你姓沈,背后是靖安侯府,是朕在朝中需要倚仗又必须防备的世家。”
他说得如此直白,反而让沈清澜心头一松。最可怕的从来不是明枪,而是暗箭;不是直白的猜忌,而是暧昧的怀疑。
“陛下信这星象之说吗?”她抬起头,直视天子。
萧景煜回身,与她对视。那双眼睛深邃如夜,此刻却映着窗外的光,亮得惊人。
“朕信天象,但更信人心。”他缓缓道,“周怀素之母病重,太医院千年老参仅三支,朕赐了你一支。而昨日,将军府从库房取了一对羊脂玉如意和五百两金叶子,送入周府。”
沈清澜瞳孔微缩。陛下知道,他一直都知道。不仅知道沈清婉的动作,甚至知道她暗中送药给周母。这深宫,果然没有事能瞒过天子的眼睛。
“臣妾送药,是为医者仁心。”她声音平稳,“至于将军府所为,臣妾不敢妄测。”
“你不敢妄测,朕却要猜一猜。”萧景煜走回御案后坐下,指尖轻叩桌面,“沈清婉收买周怀素,借天象攻讦于你,一为报私怨,二为乱朕之后宫。若朕因此疑你、冷落你,甚至降罪于你,那这后宫便又是群龙无首,各方势力可重新角逐。而她在宫外的动作,便更无人留意了。”
沈清澜静静听着。陛下的分析与她所想不谋而合,甚至更深入一层——沈清婉要的不只是她失宠,更是后宫再度陷入混乱,以便浑水摸鱼。
“那陛下打算如何处置?”她问。
萧景煜没有直接回答,反而问:“若朕依星象之说,将你禁足景仁宫,暂收协理六宫之权,你当如何?”
沈清澜心下一凛。这是试探,还是真的考虑?她深吸一口气,伏身叩首:“若陛下圣裁如此,臣妾自当领旨,于景仁宫中静思己过。只是——”
“只是什么?”
“只是臣妾担心,此举正中幕后之人下怀。”沈清澜抬起头,眼中泪光莹然,却强忍着未落,“天象之说,虚无缥缈,今日可指臣妾,明日又可指他人。若陛下开此先例,往后但凡有人想攻讦妃嫔、扰乱后宫,皆可收买钦天监官员,以星象为刃。长此以往,钦天监不再是观测天时、制定历法之地,而将成为党争倾轧之利器,后宫永无宁日。”
她说着,泪水终于滑落,却未哭出声,只默默抬手拭去。那姿态脆弱又坚韧,如风雨中挺立的青竹。
萧景煜凝视她许久,忽然笑了:“起来吧。”
沈清澜一怔。
“朕若真信这星象,便不会召你来此。”萧景煜起身,亲自扶她,“周怀素的奏章,朕已让赵德全送去慈宁宫。太后看过,只说了八个字:‘魑魅伎俩,不足为惧’。”
太后……沈清澜心头一暖。那位深居慈宁宫的老人,始终在暗中护着她。
“那陛下方才……”她迟疑。
“朕想看看,你会如何应对。”萧景煜松开手,踱回御案后,“是惊慌失措,还是怨天尤人,或是——像现在这般,既陈利害,又示以柔弱,让朕怜惜之余,更觉你识大体、明大局。”
沈清澜脸颊微热,低声道:“臣妾不敢耍弄心机。”
“这不是心机,是智慧。”萧景煜正色道,“深宫之中,仅有良善活不下去,仅有狠毒亦走不远。唯有懂得何时该硬、何时该软、何时该争、何时该让之人,才能立于不败之地。”
他顿了顿,又道:“至于周怀素……他母亲病重是真,收受贿赂亦是真。朕已让太医院全力救治周母,那支老参,朕会另寻他物补偿你。而周怀素,罚俸一年,降为从六品司辰,仍留钦天监观星——朕要让他日夜看着那片他用来构陷他人的星空,好好想想何为天道,何为人道。”
处置得恰到好处。既彰显仁君之德,又未过度严惩以免逼狗跳墙,更未轻轻放过以儆效尤。沈清澜心中敬佩,再次下拜:“陛下圣明。”
“还有一事。”萧景煜从御案抽屉中取出一卷明黄绢帛,“朕已拟好旨意,晋你为正三品昭仪,赐协理六宫之权如旧。三日后秋祭,你与皇后同立于朕之左右。”
沈清澜猛然抬头。
晋位昭仪!且是在这“荧惑冲紫微”的星象风波之后!这无异于向六宫、向朝堂、向所有暗中窥视之人宣告:天子不信谗言,不疑昭嫔,甚至要为她撑腰到底!
“陛下,此举恐惹非议……”她急道。
“朕就是要惹非议。”萧景煜眼中掠过锐光,“朕要让他们知道,后宫之事,朕自有裁断,容不得旁人借天象之名插手。更要让那些藏在暗处的人明白,这等伎俩,动不了朕看重的人。”
他将圣旨递来。沈清澜双手接过,绢帛沉甸甸的,仿佛承载着天子沉甸甸的信任,也压上了她未来更沉重的责任。
“臣妾……叩谢陛下隆恩。”她深深伏地,这一次,泪水是真的夺眶而出。
不是为晋位之喜,而是为这深宫之中,难得的一份信重。
酉时,将军府东苑。
沈清婉将一只青瓷茶盏狠狠掼在地上。碎片四溅,热茶泼了揽月一脚,婢女却不敢呼痛,只跪地瑟瑟发抖。
“正三品昭仪……协理六宫……秋祭同立……”沈清婉每念一句,脸色便白一分,最后几乎是嘶吼出来,“好一个‘不信天象,只信人心’!好一个情深义重的天子!”
她筹划多日,耗费重金,甚至动用了端郡王最后的人情,就为借星象将沈清澜拉下马。却没想到,陛下不仅未疑,反而晋位褒奖,将这“荧惑冲紫微”的凶兆生生扭成了昭嫔得天之佑的吉兆!
周怀素那个废物!收钱时信誓旦旦,事发后却只被罚俸降职,连牢狱都未入!还有太医院那些墙头草,昨日还对她派去的人客客气气,今日便闭门谢客,说什么“张医正有令,非陛下旨意不得擅动库藏药材”!
“夫人息怒……”揽月颤声劝道。
“息怒?我如何息怒!”沈清婉一把扫落妆台上所有瓶罐,珠钗玉簪叮当坠地,“沈清澜如今春风得意,我却在这将军府坐困愁城!陆云峥出征三月,音讯全无,府中老仆阳奉阴违,宫中的眼线被拔除殆尽……再这样下去,不等她动手,我自己便先疯了!”
她跌坐在乱糟糟的妆台前,铜镜映出一张扭曲的脸。曾几何时,她也是靖安侯府娇养的庶小姐,虽比不上嫡姐尊贵,却也锦衣玉食、仆从环绕。如今嫁入将军府,表面风光,内里却如履薄冰。陆云峥出征前那审视的目光,府中管事日渐怠慢的态度,还有那些官眷夫人看似亲热实则疏离的应酬……都像一根根针,扎在她的自尊上。
而这一切,都是因为沈清澜!
若没有她,自己便是靖安侯府唯一的女儿,父亲的宠爱、母亲的筹划,都会倾注在她一人身上。若没有她,陆云峥或许会多看自己一眼,而不是透过她在看另一个影子。若没有她,陛下或许会注意到后宫中还有一位才貌双全的将军夫人……
“夫人。”门外传来管事嬷嬷的声音,“端郡王府递来口信。”
沈清婉骤然回神:“进来。”
嬷嬷推门而入,见满地狼藉,面不改色,只垂首道:“王府来人说,王爷已知晓宫中之事。王爷让转告夫人:一击不中,便当蛰伏。星象不成,尚有他法。秋祭在即,京中鱼龙混杂,正是行事之机。”
秋祭……沈清婉眼中重新燃起火光。是了,三日后陛下率文武百官赴西山祭天,届时皇室宗亲、勋贵大臣、外邦使节齐聚,确是动手的好时机。
“王爷可有什么安排?”她压低声音。
“王爷说,北狄使团中,有我们的人。”嬷嬷趋近一步,声音几不可闻,“秋祭那日,使团会献上‘祥瑞’——一头通体雪白的麋鹿。鹿角中空,可藏物。”
沈清婉心脏狂跳:“藏什么?”
嬷嬷没有回答,只从袖中取出一枚蜡丸,放在妆台唯一完好的角落,然后躬身退出。
沈清婉盯着那枚蜡丸良久,终于伸手拿起。捏碎蜡壳,里面是一卷细如发丝的纸条,展开只有八字:
“鹿角藏笺,指昭妃通敌。”
通敌!沈清婉倒抽一口冷气。这罪名若坐实,莫说晋位昭仪,便是九族都要牵连!端郡王这是要下死手了。
她将纸条凑近烛火,看着火舌舔舐纸卷,化为灰烬。火光在她眼中跳跃,映出几分疯狂,几分决绝。
第(2/3)页